

一
陈振宁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躺进急诊室。
胸口那块肉像是被人攥住了,一抽一抽地疼,疼得他额头上冷汗直冒,想喊却喊不出声。他倒在公司茶水间的地上,手里的保温杯摔出去老远,枸杞水流了一地。
送他来的同事在门口被护士拦住,他听见有人在喊“家属呢?家属来了没有?”
他想说,我老婆在上班,在城西那家超市当收银员。
然后他就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杨小薇接到电话的时候,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扫鸡蛋。老太太嫌她装袋的动作慢,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。她没顾上还嘴,手机在口袋里震得她大腿发麻。
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——陌生号码,接通,那边说:“请问是陈振宁的家属吗?陈振宁先生突发心梗,现在正在送往仁爱医院的路上……”
杨小薇愣了两秒。
然后她把扫码枪往台面上一放,对旁边的小李说了句“帮我顶一下”,拎起包就往外跑。
她没等公交,也没叫网约车,一路跑到街口,正好有辆出租车下客,她拉开车门坐进去,报出医院的名字,声音抖得厉害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一脚油门踩下去。
杨小薇靠在椅背上,手攥着包带,攥得指节发白。
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一会儿想着早上出门的时候陈振宁还跟她说晚上想吃红烧肉,一会儿想着去年体检他血脂高,让他少吃油腻,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,转头就忘了。
一会儿又想起昨天晚上的事。
昨天晚上陈振宁说要加班,回来得晚,她先睡了。迷迷糊糊听见他进屋的声音,翻身的时候眯着眼睛看了一眼,看见他站在床头柜边上,拿着手机,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神色有点不太对。
她当时没在意,翻个身又睡了。
现在想想,那个表情……是什么表情?
她想不出来。
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,杨小薇扔下一张红票子没让找零,推开车门就往里跑。
急诊室在三楼,她等不及电梯,从楼梯跑上去,跑到二楼的时候腿已经软了,扶着栏杆喘了两口气,又接着往上跑。
三楼的走廊里站着陈振宁的同事小周,一看见她,赶紧迎上来。
“嫂子,陈哥在里面,医生正在抢救。”
杨小薇点点头,走到急诊室门口,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,什么都看不见。
她转过身,靠着墙,慢慢滑下去,蹲在地上。
小周站在旁边,不知道说什么好,只能陪着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一个护士推门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单子:“家属呢?去缴费,先交两万。”
杨小薇站起来,接过单子,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银行APP。
陈振宁的工资卡在她这里,每个月发了工资就转进来,房贷、水电、生活费,都是从这张卡里走。
她输入密码,点开余额。
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的时候,她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她又数了一遍。
305.27元。
三百零五块两毛七。
杨小薇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,久到护士不耐烦地催了一句:“家属?快点啊,等着缴费呢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护士,声音很平静:“这张卡里只有三百零五块。”
护士愣了一下:“那……别的卡呢?现金?”
杨小薇摇摇头。
她没别的卡,陈振宁就这么一个工资卡,家里的钱都在这里面。
上个月她还看过,卡里有十六万多。
那是他们结婚十五年攒下的全部家当。
她记得清清楚楚,十五万三千八百六十二块四毛。
现在只剩下三百零五。
杨小薇把手机收起来,走到缴费窗口,把单子递进去。
“多少钱?”
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:“两万。”
“我现在没那么多钱,能不能先欠着?等人醒了,我再想办法。”
工作人员这才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:“欠费?这个我做不了主,你得找医生。”
杨小薇拿着单子往回走,走到急诊室门口的时候,门开了。
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,看着杨小薇:“你是家属?”
杨小薇点头。
医生摘下口罩,语气很平稳:“病人情况不太好,急性心肌梗死,需要马上做介入手术。手术费用大概在五万左右,你们先准备一下,手术同意书签个字。”
他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来。
杨小薇没接。
她看着医生,问了一句:“手术做了,能保住命吗?”
医生顿了顿:“这个……任何手术都有风险,我们只能说尽量。”
杨小薇又问:“如果不做呢?”
医生的表情变了变:“不做的话,病人随时有生命危险。现在这个情况,拖不起。”
杨小薇点点头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那张缴费单,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来,对医生说了一句话。
她说:“不治了。”
医生说:“什么?”
杨小薇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:“不治了。让他走吧。”
医生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旁边的护士也愣住了。
走廊里忽然变得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某个病房里传来的仪器嘀嘀声。
小周站在旁边,整个人都傻了。
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。
嫂子刚才说什么?不治了?
那是她老公啊。
结婚十五年的老公。
杨小薇没有解释,也没有再说话。
她把那张缴费单折起来,放进包里,转过身,往走廊尽头的椅子走过去,坐下。
她就那么坐着,背挺得很直,眼睛看着急诊室那扇关着的门。
门里面,是她丈夫。
门外面,她说,不治了。
二
陈振宁醒过来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下午。
他不知道自己怎么醒过来的,只记得迷迷糊糊好像有人在喊他,喊他的名字,一遍又一遍,喊得他头疼。
睁开眼睛的时候,他看见的是惨白的天花板。
然后他看见杨小薇的脸。
杨小薇坐在床边,看着他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眼泪。
“醒了?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“医生说你命大,心肌酶那么高,居然自己挺过来了。”
陈振宁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嗓子干得厉害,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杨小薇站起来,给他倒了杯水,插上吸管,递到他嘴边。
他喝了两口,嗓子舒服了一点,问:“我……怎么了?”
“心梗。”杨小薇把杯子放回去,又坐下来,“医生说你要是再晚来一会儿,神仙都救不了。”
陈振宁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什么:“钱呢?交了多少?”
杨小薇没说话。
陈振宁看着她,心里忽然有点发慌:“怎么了?不够?”
杨小薇还是不说话。
陈振宁的心往下沉了沉:“卡里的钱……不够?”
杨小薇这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振宁,卡里只有三百零五块。”
陈振宁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脑子转不过来,话堵在嗓子眼里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杨小薇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,有疲惫,有失望,有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那十五万呢?”她问,“振宁,那十五万去哪了?”
陈振宁没有回答。
他没法回答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杨小薇说那十五万去了哪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,他把那十五万转给了自己的爸妈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,他爸妈说老家房子要翻盖,需要钱,他就转了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,他没跟她商量,没跟她说一声,就悄悄把钱转走了。
他以为这件事可以瞒过去。
他以为她不会发现。
他以为……
杨小薇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,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让陈振宁心里发毛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杨小薇说,“你不用说了。”
陈振宁想解释:“小薇,你听我说……”
“我说不用说了。”杨小薇站起来,拿起床头的包,“你好好休息,我先回去了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,没有回头。
陈振宁躺在病床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块。
他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,两个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,她说等攒够了钱,一定要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,不用大,够住就行。
他们攒了五年,付了首付。
后来有了孩子,她说要把孩子培养好,让他上大学,不像他们俩,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。
他们又攒了八年,供孩子上了市里的重点初中。
再后来,孩子上了寄宿学校,她说,咱们再攒点钱,以后养老用,不给儿子添负担。
他们又攒了两年,攒了这十五万。
十五年。
整整十五年。
他从床上坐起来,胸口疼得他直冒冷汗,但他顾不上,他只想找到手机,给他爸打个电话,问问那十五万还在不在,能不能先要回来。
手机不在身边。
他喊护士,护士进来说,你的手机被家属收走了。
他又问,我老婆呢?
护士说,你老婆早走了,走了好几个小时了。
陈振宁躺回去,盯着天花板,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。

三
杨小薇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她开了灯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这套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装修是八年前的风格,墙皮有点发黄,沙发有点塌,茶几上还放着陈振宁昨天喝剩下的半杯茶。
她走到卧室,打开床头柜的抽屉,拿出一个铁盒子。
盒子里装的是家里的各种证件:房产证、结婚证、户口本、孩子的出生证明、两个人的身份证复印件。
她把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,又一样一样放回去。
放到底下的时候,手碰到一个信封。
她愣了一下,把信封拿出来。
信封是空的,但里面有什么东西鼓鼓的。
她把信封口朝下倒了倒,倒出来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女人,三十多岁的样子,长得挺好看,站在一个她没见过的风景前,笑着。
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:2019年夏天,杭州。
杨小薇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她不认识这个女人。
陈振宁从来没跟她提过去杭州的事。
2019年,那是三年前。
三年前,陈振宁说公司组织去旅游,他没去,说要省点钱,留着给孩子报补习班。
她信了。
她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然后把它放回信封里,把信封放回铁盒子里,把铁盒子放回抽屉里。
她关上抽屉,站起来,走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,就那么坐着。
坐了不知道多久,手机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是陈振宁的妈妈,赵素云。
她没接。
手机响了好久,停了,然后又响起来。
她按了接听键。
“小薇啊,是我。”赵素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,带着点试探的意味,“振宁呢?振宁怎么不接电话?”
杨小薇没说话。
赵素云等了一会儿,又开口:“小薇,我听振宁他爸说,振宁前几天给我们转了一笔钱,说是十五万,让我们翻盖房子用。这钱……是不是你们吵架了?”
杨小薇还是没说话。
赵素云的声音变得有点急了:“小薇,你说句话呀。振宁呢?让振宁接电话。”
杨小薇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:“振宁在医院。”
赵素云愣住了:“医院?怎么了?”
“心梗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赵素云的声音,有点抖:“那……那现在怎么样了?醒了吗?医生怎么说?”
杨小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只是说了一句话:“那十五万,是我和振宁攒了十五年的钱。我们每个月工资加起来八千块,房贷两千,孩子生活费一千五,水电煤气网费五百,剩下四千块,我们攒了十五年。”
赵素云没说话。
杨小薇继续说:“振宁给您转钱那天,是上个月18号。那天我在超市上班,从早上八点上到晚上十点,站了十四个小时,中间只吃了一个馒头。月底发工资,我拿了三千二。”
她顿了顿:“妈,您知道三千二是什么概念吗?是我在收银台前面站三百个小时,是对着几千个顾客说你好欢迎光临、慢走欢迎下次光临,是脚站肿了回家用热水泡一泡第二天接着去站。”
电话那头还是沉默。
杨小薇忽然笑了一下:“妈,您不用紧张,我没想让您还钱。我就是想告诉您一声,那十五万是你们的了,振宁的心梗是你们的了,这十五年也是你们的了。你们拿走,都拿走,我不要了。”
她说完就挂了电话。
挂了电话之后,她坐在沙发上,看着对面的墙,看着墙上的结婚照。
照片上的两个人,穿着十年前流行的婚纱和西装,站在影楼假造的风景前面,笑得那么灿烂。
她看着那个笑着的自己,忽然觉得很陌生。
十年前的她,怎么会知道十年后的今天,她会坐在这个沙发上,接这样一通电话,说这样一番话?
她不知道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现在开始,她不想再知道了。
四
陈振宁在医院躺了三天,杨小薇再没来过。
第一天,他给她打电话,她不接。
第二天,他让小周给她打电话,她也不接。
第三天,他妈赵素云从老家赶来了,带着一篮子鸡蛋和一肚子的话。
赵素云一进病房就开始哭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说儿啊你怎么能这样,你吓死妈了你知道吗,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也不活了。
陈振宁躺在那儿,看着自己妈哭,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。
他想起杨小薇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。
站了十四个小时。
只吃了一个馒头。
拿了三千二。
他说不出口,说不出来。
赵素云哭够了,擦擦眼泪,问:“小薇呢?她怎么不在?”
陈振宁没说话。
赵素云看着他,眼珠子转了转,声音压低了一点:“儿啊,你跟妈说实话,是不是因为那十五万的事,她跟你闹了?”
陈振宁还是没说话。
赵素云叹了口气:“那天她给我打电话了,说了些……说了些难听的话。儿啊,不是妈说你,你这媳妇吧,平时看着还行,但这件事上,她确实有点过。那是你爸妈,我们把你养大容易吗?你给我们点钱养老,这不是应该的吗?她至于那样吗?还说什么那十五万是她的,什么叫她的?你们是两口子,钱是共同财产,怎么就成她的了?”
陈振宁闭着眼睛,不说话。
赵素云继续说:“再说了,你这不是病了吗?你不是又没事吗?她人呢?连来看都不来看一眼?这叫什么媳妇?我跟你说,这事儿你得跟她好好说道说道,不能就这么算了……”
“妈。”陈振宁睁开眼,“你回去吧。”
赵素云愣住了:“回哪儿?”
“回老家。”陈振宁的声音很疲惫,“房子的事,先别盖了。钱……钱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赵素云脸色变了变:“那钱都给了,你爸已经联系好施工队了,下个月就动工,你现在让我们别盖?那施工队的定金都交了,你让我们怎么办?”
陈振宁看着她,忽然觉得很累。
他从十五岁开始打工,一个月挣八百块钱,给家里寄五百,自己留三百。后来结了婚,每个月还是往家里寄钱,从五百到八百,从八百到一千,从一千到两千。
他从来没算过这些年一共寄了多少。
他只知道,他爸妈每次打电话来,说家里缺钱,他就想办法凑。
他只知道,他妈每次来城里,说想买件新衣服,他就掏钱给她买。
他只知道,他爸每次过年,说想给亲戚包个大红包,他就把钱准备好。
他从来没想过,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。
是从他那份工资里来的。
是从杨小薇那份工资里来的。
是从他们两个人的手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。
“妈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我累了,想睡一会儿。你先回去吧。”
赵素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着儿子脸上那副样子,没说出来。
她站起来,拍拍衣服,拎起包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拉开门走了。
陈振宁一个人躺在病房里,盯着天花板,盯了很久。
他想起那天下班回家的路上,他爸给他打电话,说家里的老房子漏雨,想翻盖一下,大概要十五六万,问他能不能帮忙凑点。
他当时怎么回答的?
他说,行,我想办法。
他说的想办法,就是从卡里把那十五万转走。
他没想过别的办法。
他没想过跟杨小薇商量。
他根本没想过。
好像那十五万是他一个人的,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。
好像杨小薇十五年在收银台前站的每一个小时,都不算数。
他闭上眼睛,眼角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。
五
陈振宁出院那天,是小周来接的他。
他问小周:“你嫂子有没有跟你说什么?”
小周摇摇头,欲言又止。
陈振宁看着他:“说吧。”
小周犹豫了一下,开口:“嫂子那天在医院说的话……我都听见了。”
陈振宁愣了一下:“什么话?”
小周看着他,眼神有点复杂:“陈哥,你真不知道?”
陈振宁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:“她说什么了?”
小周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天你在抢救,医生让交钱,嫂子看了卡里的余额,然后跟医生说,不治了。”
陈振宁愣住了。
小周继续说:“她说,不治了,让他走吧。”
陈振宁站在医院门口,太阳照在他脸上,他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不治了。
让他走吧。
这话是从杨小薇嘴里说出来的?
是他结婚十五年的老婆说出来的?
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什么也想不出来,只是愣愣地站在那儿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小周在旁边叫他:“陈哥?陈哥?上车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陈振宁回过神来,点点头,跟着小周上了车。
一路上他都没说话。
到了楼下,他跟小周道了谢,下车,上楼,站在家门口,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,转了一下。
门没开。
他又转了一下。
还是没开。
门从里面反锁了。
他敲门,敲了好几下,没人应。
他掏出手机,给杨小薇打电话。
电话响了几声,接了。
“小薇,我在门口,你开门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杨小薇的声音传过来,很平静:“陈振宁,我们离婚吧。”
陈振宁愣住了。
杨小薇继续说:“房子归我,孩子归我,存款归你——反正也没存款了。你什么时候想好了,给我打电话,我们去办手续。”
“小薇……”
“我不恨你,真的。”杨小薇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,“我就是累了。累得不想再跟你过下去了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陈振宁站在门口,拿着手机,看着那扇关着的门,忽然蹲下来,把头埋进膝盖里,一声不吭地蹲着。
他蹲了很久。
楼道里有人上楼下楼,从他身边经过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走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,只知道后来腿麻了,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摔倒。
他扶着墙,一步一步走下楼梯,走到楼下,坐在花坛边上,就那么坐着。
太阳落山了,天黑了,路灯亮了,他还坐着。
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。
那是十八年前,他在一家小饭馆打工,她在隔壁的服装店卖衣服。
有一天中午,她来饭馆吃饭,点了一份盖浇饭,他给她端过去。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,谢谢。
他那时候脸红了,说,不客气。
后来他老去她店里转悠,假装想买衣服,其实是想多看她几眼。
再后来,他鼓起勇气请她吃饭,她答应了。
再后来,他们结婚了。
结婚那天,她穿着借来的婚纱,笑得特别好看。他在心里发誓,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。
十八年过去了。
好日子呢?
他没让她过上好日子。
他让她在收银台前站了十五年,站到脚肿,站到腰疼,站到每天回家只想躺下。
他让她攒了十五年的钱,然后一声不响地把钱转走,连个招呼都不打。
他让她在他病危的时候,说出“不治了”那三个字。
他不知道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那三个字的。
他只知道,能说出那三个字,心一定比他心梗的时候还疼。

六
陈振宁在楼下坐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他给杨小薇发了一条微信:好,离。
杨小薇回了一个字:嗯。
他又发了一条:我想见见儿子。
杨小薇回:周末我去接他,让他找你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站起来,腿已经僵了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
他走到小区门口,找了一家早餐店,要了一碗豆浆,两根油条。
吃着吃着,眼泪掉进了豆浆里。
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吃自己的。
他吃完早饭,走到公交站,坐车去了公司。
公司的人看见他,都有点惊讶,问你怎么不多休息几天?
他说没事,闲着也是闲着。
他坐在工位上,打开电脑,对着屏幕发呆。
同事们都不敢跟他说话,远远地看着他,窃窃私语。
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,也不想知道。
下午,他接了一个电话。
是他爸打来的。
“振宁,你妈跟我说了,你跟小薇吵架了?”他爸的声音有点急,“怎么回事?就因为那十五万?”
陈振宁没说话。
他爸叹了口气:“振宁,爸知道这钱是你们攒的,不容易。但爸也没办法,这房子漏成那样,不盖不行啊。再说了,你是我儿子,我养你这么大,你给我点钱怎么了?那不是应该的吗?”
陈振宁还是没说话。
他爸继续说:“小薇那丫头,我早就看出来她不是个省油的灯。这回为了点钱就这样,以后还得了?我跟你说,这事儿你不能软,你要是软了,以后她更得骑到你头上去。”
陈振宁开口了,声音很疲惫:“爸,你别说了。”
他爸愣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陈振宁说:“我跟小薇要离婚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爸的声音又响起来,语气变了,变得小心翼翼:“离……离婚?为什么?就因为那十五万?”
陈振宁说:“对,就因为那十五万。”
他爸说:“那……那我把钱还给你们,这婚不能离啊。”
陈振宁笑了一下,笑得很苦涩:“爸,钱还回来,就能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吗?小薇在医院站了三天,我在抢救室里躺着,她对着医生说‘不治了’的时候,那十五万就已经不是钱的事了。”
他爸没说话。
陈振宁说:“爸,这婚,我离定了。钱你们留着用吧,就当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尽孝了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挂完电话,他坐在椅子上,忽然觉得很轻松。
好像有什么压了他很多年的东西,终于卸下来了。
七
周末,陈振宁在肯德基等儿子。
儿子陈小宁今年十四岁,在市里的寄宿学校上学,两周回来一次。
杨小薇给他发微信,说下午两点,儿子到肯德基门口,让他在那儿等着。
他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,要了一杯可乐,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。
两点整,儿子来了。
陈小宁穿着校服,背着书包,站在肯德基门口东张西望。陈振宁站起来,冲他招手。
儿子看见他,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爸。”儿子叫了他一声。
陈振宁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儿子比他矮一点,瘦瘦的,长得像杨小薇,眉眼和嘴唇都像。
“你妈跟你说了?”陈振宁问。
儿子点点头。
陈振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爸对不起你。”
儿子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陈振宁不知道他是真的觉得没事,还是只是不想让他难受。
“想吃什么?”他问,“爸给你买。”
儿子说:“随便。”
他去柜台买了汉堡薯条可乐,端回来,摆在儿子面前。
儿子低着头吃,他也不吃,就那么看着。
吃着吃着,儿子忽然抬起头,问他:“爸,你真的把咱家所有的钱都给我爷爷奶奶了?”
陈振宁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儿子又问:“你跟我妈商量过吗?”
陈振宁摇摇头。
儿子低下头,继续吃,吃了几口,又说:“我妈这两年,老是腿疼。她跟我说是站的时间长了,歇歇就好。但我知道她是舍不得花钱去医院看。”
陈振宁心里一疼,说不出话来。
儿子继续说:“我妈说,攒够二十万就存定期,以后我上大学用。她说大学的学费贵,得多攒点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,看着陈振宁:“爸,那十五万,是不是我上大学的钱?”
陈振宁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儿子看着他,眼睛有点红,但没哭。
“爸,我不是怪你。”儿子说,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陈振宁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:“是。那是你上大学的钱。”
儿子点点头,低下头,继续吃汉堡。
吃完了,他站起来,说:“爸,我走了,我妈在外面等我。”
陈振宁一愣:“你妈?”
儿子指着窗外:“那儿。”
陈振宁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看见杨小薇站在马路对面,靠在一辆共享单车上,低着头看手机。
她没往这边看。
儿子背上书包,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爸,你保重。”
然后他推开门,跑过马路,跑到杨小薇身边。
杨小薇抬起头,摸了摸他的头,然后牵着他的手,走了。
陈振宁坐在肯德基里,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人群里。
他没追上去。
他不知道追上去能说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他这辈子,可能再也追不回她们了。
八
离婚手续办得很快。
两个人没请律师,没争财产,没争抚养权。房子归杨小薇,车子归陈振宁——那辆车是八年前买的二手夏利,早就开不动了,停在小区角落里落灰。
签完字出来,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,太阳明晃晃地照着。
杨小薇看着远处,说:“你以后自己照顾好自己。”
陈振宁点点头。
杨小薇又说:“血压药按时吃,别熬夜,别吃太油腻的。”
陈振宁又点点头。
杨小薇没再说话,转身往公交站走。
陈振宁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小薇。”
杨小薇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陈振宁说:“那个照片……2019年杭州那个女的,是谁?”
杨小薇愣了一下,转过身来看着他,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什么女的?”
“你床头柜抽屉里,有个信封,里面装着一张照片,2019年夏天在杭州拍的。照片后面写着。”
杨小薇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样,不是疲惫,不是失望,是那种哭笑不得的笑。
“陈振宁,”她说,“那是我妹。”
陈振宁愣住了。
杨小薇说:“我表妹,杨晓雪,2019年去杭州打工,给我寄了张照片回来。信封是我放证件用的,照片随手塞进去,忘了拿出来。”
陈振宁张着嘴,说不出话来。
杨小薇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看那张照片吗?”她问。
陈振宁摇头。
杨小薇说:“因为那天我在家翻东西,想找点能变卖的东西凑手术费。我把所有的抽屉都翻了个遍,什么都没翻到。然后我翻到那个信封,倒出那张照片,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一点:“你以为我看见那张照片,会往别的方面想?陈振宁,咱们结婚十五年,我要是连你是什么人都不知道,这十五年我白活了。”
陈振宁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杨小薇看着他,眼眶也有点红,但没哭。
“那张照片跟我说的‘不治了’,没关系。”她说,“我说不治了,是因为你背着我把咱家所有的钱都转走了,连招呼都不打一个。是因为我站了十五年收银台,脚都站废了,你从来没想过那些钱是怎么来的。是因为你躺在急诊室里,我连手术费都掏不出来,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死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抖了一下:“你知道那三天我是怎么过的吗?我站在走廊里,听着里面机器的声音,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声音会停。我害怕,我怕它停,又怕它不停。它停了,你就没了;它不停,那五万块钱从哪来?”
她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然后抬起头来,看着陈振宁。
“现在你知道那张照片是谁了,满意了吗?”
陈振宁想说什么,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杨小薇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陈振宁,”她说,“咱们结婚十五年,你从来没问过我,我妹叫什么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
这一次她没有回头。
陈振宁站在民政局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人群里。
他想起那年他们结婚的时候,她穿着一件借来的婚纱,笑得特别好看。
他想起她在婚礼上跟他说的那句话。
她说,陈振宁,咱俩以后好好过。
好好过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他们不再好好过了。
他只知道,从现在开始,他们没有以后了。
九
陈振宁搬到公司附近的一间出租屋里,十五平米,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,一个月八百块钱。
他把血压药放在床头柜上,每天早上起来吃一粒。
他给儿子打电话,儿子接了,叫了声爸。
他问,你妈还好吗?
儿子沉默了一会儿,说,还好。
他又问,你呢?
儿子说,挺好的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,就说,那你好好上学,爸挂了。
儿子说,爸,你保重。
挂了电话,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盯了很久。
周末的时候,他去了趟老家。
他爸妈看见他,高兴得不行,他妈拉着他问长问短,问他身体怎么样,工作怎么样,一个人在外面怎么过。
他说,都挺好的。
他妈说,小薇那丫头,真的跟你离了?
他说,离了。
他妈叹了口气,说,离就离吧,以后妈给你找个更好的。
他没说话。
他爸把他拉到一边,说,振宁,那十五万爸还给你,这钱不能要。
他说,爸,不用了,你们留着用吧。
他爸说,那你怎么办?
他说,我有工资,饿不死。
他在老家住了一晚,第二天就走了。
走之前,他去看了看老家的房子。
那房子确实漏雨,房顶上的瓦片碎了好几块,墙皮也掉了不少。
但他看着那房子,心里想的不是这个。
他想起小时候,他在这个院子里跑来跑去,他妈在后面追着喊,别跑,摔了。
他想起他爸在院子里劈柴,他蹲在旁边看,他爸说,等长大了,爸教你劈。
他想起那年他考上县城的初中,他妈高兴得哭了一场,说,我儿子有出息了。
那些都是真的。
但那些跟杨小薇站了十五年的收银台,没有关系。
那些跟他躺在急诊室里的时候,杨小薇拿不出手术费,没有关系。
那些跟那十五万块钱,没有关系。
他站在院子里,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
十
一年后。
陈振宁在一家物流公司当搬运工,活儿累,但工资还行。
他每个月给自己留两千块生活费,剩下的全存起来。
存了整整一年,存了三万六。
那天他下了班,去银行取了三万块现金,装在信封里,去了杨小薇住的那个小区。
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。
窗户亮着灯。
他不知道杨小薇在不在家,不知道儿子在不在家,不知道他该不该上去。
他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
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他看见一个人。
是杨小薇。
杨小薇推着一辆电动车,刚从外面回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两个人就那么在小区门口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
最后还是杨小薇先开了口:“你怎么来了?”
陈振宁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,递给她。
杨小薇没接:“这是什么?”
陈振宁说:“三万块。你先拿着,剩下的我慢慢还。”
杨小薇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说:“陈振宁,你不用还。”
陈振宁说:“要还。”
杨小薇说:“那是咱们俩一起攒的钱,我也有份。你用你那份给你爸妈,我不怪你。”
陈振宁摇摇头:“不是。那是我一个人做主转走的,没跟你商量,那就是我欠你的。”
杨小薇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接过信封,看了看里面的钱,又抬起头来看着他。
“你这一年,就攒了这些?”
陈振宁点点头。
杨小薇把钱塞回他手里:“你自己留着用。你一个人在外面,要花钱的地方多。”
陈振宁不要,又推回去。
两个人推来推去,最后杨小薇把信封往他怀里一塞,说:“陈振宁,你别这样。”
陈振宁拿着那个信封,站在那儿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杨小薇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吃了吗?”
陈振宁愣了一下,摇摇头。
杨小薇说:“上去吧,我给你下碗面。”
她说完就往里走,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还站着干什么?走啊。”
陈振宁跟着她进了楼,上了电梯,进了那扇他一年多没进去过的门。
屋里还是老样子,沙发还是那个沙发,茶几还是那个茶几,墙上还挂着那张结婚照。
杨小薇进了厨房,开火,烧水,下面条。
陈振宁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张结婚照,看了很久。
照片上那两个人,穿着十年前的婚纱和西装,站在假造的风景前面,笑得那么灿烂。
他想起那天照相的时候,摄影师让他们靠得近一点,她就往他身边靠了靠,肩膀挨着他的肩膀。
他那时候心跳得厉害,脸都红了。
杨小薇端着面出来,放在他面前。
“吃吧。”
他拿起筷子,低头吃面。
吃着吃着,眼泪掉进了碗里。
杨小薇坐在旁边,看着电视,没看他。
电视里在放什么,两个人都没在意。
一碗面吃完,他把碗放下,站起来,说:“我走了。”
杨小薇没说话。
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杨小薇还坐在那儿,看着电视。
他说:“小薇,对不起。”
杨小薇没回头,只是说了一句:“路上慢点。”
他拉开门,走了。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他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。
他没听清那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那是杨小薇在哭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,他走出去,穿过小区,走到马路上。
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,有点疼。
他站在路灯下,抬头看了看那扇亮着的窗户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进夜色里。
他没有回头。
(本故事纯属虚构配资查询平台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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